他们沉默了一会儿，他望着窗外那些流动的光，忽然觉得这个他曾熟悉的城市变得遥远而陌生。汽车拐进一条窄巷，巷子深处的老宅是林远自己的房子，水泥墙面爬满了藤蔓植物。他熄灭引擎，却没有急着下车，只懒懒地靠着椅背。周围是夜虫的鸣叫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寂静。 “要不要上去喝杯茶？老婆大概睡了。”他探着身子，压低声音道。我没有拒绝。 楼道很窄，灯泡昏黄摇晃，照出扶手上积年的灰尘。门锁是旧的，需要用力拧，他一边拧一边低声骂了一句。推开门，屋子里的陈设简单，客厅的沙发上扔着一本摊开的书，茶几上有半杯没喝完的水，电视屏幕沉默地黑着，反出一点光。他领着我进了书房，然后去厨房烧水。我站在书房没开灯，只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墙上的书架。书很多，却大都没翻过的新。 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咳嗽。是女人的声音，却又分明含着一丝生硬的警觉。我回过头，看见走廊的门口立着一个人影——正是他的老婆，穿着一件浅色的睡裙，头发披散下来，掩住了半边脸。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点点头，叫了一声“嫂子”。 她没有立刻回答我，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截被遗忘在墙角的影子，沉默地打量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那种笑并不舒展，反倒像是在水面上的涟漪，只轻轻荡了一下就收住了。“林远他……说了要你来吗？”她的声音有些哑，好像刚刚才睡着又被惊醒。 “他叫我来喝茶。”我老实回答，心里却在那一瞬间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才是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她从阴影里走出来，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显得极轻，轻到仿佛怕惊动了什么。她走到茶几边，弯腰去够烟盒，那头长发滑下来遮住了她的脸。我这才发现她的睡裙背后有一条长长的拉链没有拉好，露出一截微微弓起的脊背，在昏昧的光线里，像一条白色的小鱼从水面跃起。 我连忙挪开目光，心跳却莫名地快了一拍。 她点了一支烟，也不抽，只是看着烟雾缓缓向上爬升。然后她抬起眼，隔着那团薄薄的雾看向我，目光是凉的，像溪水里浸过的石子。 “他从来不让人来家里的。”她说。 那语气轻轻淡淡的，却砸在我心上，像一块石头落进空井，回响了很久。 就在这时，林远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看见烟雾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你什么时候也偷偷学会抽烟了？装得挺像啊。”他重新把茶递到我手里，自己也坐到沙发上，丝毫没察觉到空气中那些细微的、令人不安的张力。 我看着他和她之间那截沉默的距离——椅子到沙发，不过两臂的长度——却觉得像是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而那句刚才的话，像刻在我脑子里一样，怎么都挥之不去。 “他从来不让人来家里的。” 那这个深夜，他为什么偏偏要我来？又或者——有些话，根本不是对我一个人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