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的浪头拍打在灰色的礁石上，溅起的泡沫像碎裂的骨头，白得刺眼。西格德站在悬崖边，目光穿过层层雨幕，望向海平线那端若隐若现的黑影——那是他父亲的龙骨船，已经三天没有回来了。 “他们不会回来了。”身后传来妹妹索菲亚的声音，清脆得像冰凌断裂，“头骨已经选好了，在祭坛上。” 西格德没有回头。他知道索菲亚说的是预言仪式——祭司用战死者的头骨占卜未来，这是北欧人的传统。但他更清楚，父亲吉德蒙德带走了部落里最好的战士，如果连他们都回不来，就只说明一件事：那个藏在雾之国深处的巨魔，比他们的斧头更锋利。 “我会去。”他说。 “你才十五个冬天。” “父亲走的时候说，北方人不是生来的战士，是死去的战士。如果我不能战斗而死，就让我死在战斗中。”西格德握紧了腰间的铁斧，那是祖父的遗物，斧刃上刻着卢恩符文——据说能劈开巨魔的皮肤。 三天前，吉德蒙德领主带着三十个壮汉离开峭壁堡，去讨伐最近一直在劫掠村庄的“雾行者”——一个从极北冰川迁徙来的巨魔部族。然而没有人相信那是真正的巨魔，他们更像是食人的野人，身上裹着海豹皮，嘴里塞满腐烂的鱼肉，见人就砍，抢粮食，抢女人，然后消失在浓雾里。峭壁堡的哨兵说，那些人跑得比鹿还快，在雾中连影子都看不清。 那天夜里，索菲亚抱着一个用狼皮裹着的头骨走进西格德的帐篷。头骨的眼眶里嵌着两块黑曜石，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她把手放在头骨上，闭上眼，嘴唇无声翕动，足足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她才睁开眼。 “我看到你了，哥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灰烬，“你在一个满是白色石头的地方，周围全都是死去的战士。你的斧头断了，你的盾牌碎了，但你还在往前走。前面有光，蓝色的光，很冷。” 西格德沉默了很久，然后问：“父亲呢？” 索菲亚没有回答，只是把头骨翻了个面，让那两只眼眶对准帐篷的入口。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两个圆形的影子，像两只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第二天清晨，西格德独自驾着小船出发了。他没有带太多干粮，只带了祖父的斧头、一面圆盾、一张弓和九支箭。索菲亚站在码头上，朝他挥手，风把她金色的长发吹得凌乱。西格德没有回头，他不相信预言，但他相信自己的拳头。 海上的雾比他想象得更浓，浓到连船头的龙骨都看不清。他划了一整天，直到双手磨出血泡，才在一片灰白色的沙滩上靠岸。沙滩上散落着碎裂的船板、生锈的铁器，以及——白骨。人类的骨殖被随意扔在沙子里，有的还带着皮肉，蚂蚁和螃蟹正忙着啃食。 西格德握紧了斧头。 “原来你在这里。”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浓雾里走出一团黑影，黑影逐渐显露出身形——那是一个身高接近两米的男人，穿着由人骨和兽皮缝制的铠甲，脸上涂着白色的颜料，露出一双蓝得像冰川的眼睛。 “你是谁？”西格德问。 “我是那个你父亲没能杀死的人。”那人咧嘴笑了，露出被磨尖的牙齿，“你们北欧人总以为自己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可你们错了。在你们乘着龙骨船来到这里之前，我们已经在雾里住了一千年。” 西格德没有回答废话的习惯。他猛地抽出斧头，朝那人冲过去。斧刃在浓雾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但那人比看上去灵活得多，身体一矮，轻松躲过，同时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骨刀，狠狠刺向西格德的肋部。 西格德侧身避开，骨刀划破了他的皮甲，割开一道浅浅的口子，鲜血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衬衣。 “你父亲死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那人后退几步，舔了舔刀上的血，“他说，他的儿子会替他报仇。” 西格德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他想起了索菲亚的预言——斧头断了，盾牌碎了，蓝色的光。他不在乎这些。 “北欧人从不说谎。”他低吼一声，再次扑了上去。 这一次，他的斧刃砍中了对方的肩膀，劈开了骨头，黑血喷涌而出。那人发出一声嘶吼，踉跄着后退，撞在一块礁石上。西格德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是一斧，直接劈开了他的喉咙。那人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西格德跪在沙滩上，大口喘气，鲜血从他手上的伤口滴落，混进潮水中。雾渐渐散去，视野变得开阔起来。他站起身，望向远处——那里有一片白色的石阵，密密麻麻的石柱矗立在荒野上，像是被冰封的森林。 蓝色的光，从石阵深处透出来。 他走过去，在石阵的中心看到了父亲——吉德蒙德领主的尸体被钉在一根石柱上，胸口插着三把骨刀。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说：你来了，我的儿子。 西格德单膝跪地，握住了父亲冰冷的手。 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多的黑影从石柱后面走出来，每一个都穿着骨甲，涂着白脸，蓝眼睛里满是杀意。西格德慢慢站起身，掰开父亲的手，从掌心取出那把刻满符文的祭刀——这是每个北欧领主死后必须握着的武器，用它割下敌人的头颅，灵魂才能进入英灵殿。 他转过身，面对着密密麻麻的敌人，高举祭刀，发出战吼。 那声音穿透了浓雾，穿越了冰原，一直传到峭壁堡。索菲亚站在瞭望台上，望着远处石阵的方向，手心里握着那枚黑曜石，石头的表面正在缓缓渗出水珠，像眼泪一样。 她闭上眼，再次看到那个预言画面：白色的石头、死去的战士、蓝色的光。只是这一次，画面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把插在颅骨里的祭刀，刀柄上刻着两个字：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