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电影《最后的棒棒》文本片段 **场景**：重庆朝天门码头，凌晨四点。江雾浓稠得像一碗米汤，将整座城市泡得发软。七十岁的棒棒老黄蹲在石阶上，竹棒横搁膝头，棒子被汗水和岁月磨得油亮，像一根褪了色的骨头。 他脚边搁着两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，是别人搬家不要的旧棉被。老黄从兜里摸出半截烟屁股，对着江风点了半天才点着。码头的汽笛从雾里钻出来，闷闷的，像在给这座城市喊魂。 “老黄，还干呢？”一个中年棒棒走过，腰间别着电子秤，是专门批发市场拉货的新派“棒棒”。“这单歇后就没得搞头了，你那个老主顾搬家到观音桥，人家请货拉拉。” 老黄没吭声，只是把烟屁股叼得更深，吸得烟头那点火光几乎要烧到嘴唇。他记起三十年前，就是这个码头，挑一担货从十八梯上去，五毛钱，够他吃一碗小面加个蛋。那时候路上堵着棒棒，轿子都过不去。 凌晨五点半，一个穿睡衣的女人从旁边楼里探出头，冲他喊：“老黄！十八梯拆了，我这有三箱衣服，送到较场口新家，四十块干不干？” 老黄猛地站起，腿有点麻，晃了一下才稳住。他把两箱衣服摞上肩膀，用麻绳扎牢，第三箱太小，他看了眼，塞进自己上半身的T恤里。女人说：“你行不行哦？别摔了我的东西。” 老黄咧嘴笑了笑，牙黄得像腊肉。他弯腰起步，竹棒在石板上一撑，那根连接着肩膀和货物的棒子便发出一声沉重的“嘎吱”，像老船桨磕在石头上。他走得慢，却很稳，每一步都像钉下去，石板缝里长出草来，在他脚边摇曳。 爬十八梯的时候，太阳还没冲破雾，但已经有了力气，在他肩膀上烧出个椭圆的光晕。老黄抬头看梯子两边的老房子，墙上的“拆”字红得像血。前几天他最后一个老主顾搬走，给了他一条烟，说：“老黄，以后有活路你打这个电话，我给你派单。不过你那个棒棒数字我不交了，现在都扫二维码。” 老黄不会用手机。他唯一的“二维码”是棒子上刻的“黄”字，是他爹刻的，他爹也是棒棒，死在朝天门码头，走的时候棒子还在手里，扁担还横在肩上，好像在卸最后一趟货。 上了较场口，女人已经在单元楼下等着，看到老黄满头大汗，连T恤里的那箱衣服都被汗水浸湿了一个角。女人接过箱子，嘟囔了几句价钱，还是从包里数了四十块，零钱，皱得像老黄的手皮。 老黄接过钱，没数，塞进裤兜。他站在大楼门口，看着电梯门上贴的“货梯”二字，身旁的人推着行李箱、抱着纸箱，来来往往，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又摸出那截烟屁股，发现已经没了，就叼着空烟嘴，望着远处江面上最后一艘老式客轮缓缓驶过。 太阳终于冲破雾层，把老黄的影子拉得很长。影子中间，是一根棒棒的轮廓，瘦瘦的，直直的，像这座城最后的骨头。老黄把棒子在水泥地上轻轻磕了两下，声音干巴巴的，像一只苍老的啄木鸟在敲一棵枯树。 然后他转身，沿着梯坎慢慢往下走。他要去江边等下一趟活，等那个还得爬楼梯的，不会用手机的，最后一单主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