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来得毫无预兆，像我的生活一样，忽然就被什么东西湿透了。 我叫许晓然，今年三十一岁，结婚五年，有一个四岁的女儿。日子过得不算差，丈夫陆远舟是上市公司的高管，住城南的联排别墅，开一辆银灰色保时捷。朋友圈里的人都羡慕我，说我命好，嫁了个又帅又有钱的男人，还不用上班。可他们不知道，命好的人也有睡不着觉的夜晚。 那天下午我去接女儿放学，车子刚拐进小区大门，就看见我们家那辆保时捷停在楼下。奇怪，陆远舟说今天下午有董事会的，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把车停好，牵着女儿的手往楼上走。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听见家里传来钢琴声——是德彪西的《月光》，弹得不算好，但有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劲儿。 我用指纹开了锁。玄关处多了一双白色的细跟凉鞋，鞋底沾着新鲜的草屑。客厅的落地窗前，一个女人正背对着我坐在琴凳上，她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陆远舟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撑着琴盖，另一只手正在翻乐谱。他的姿态很亲昵，几乎是把她圈在怀里的那个姿势。 “妈妈，爸爸在和一个阿姨弹琴。”女儿仰头对我说。 琴声停了。陆远舟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相机定格在原地。那个女人也站起来，回过身看向我。她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精致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抠下来的。她穿了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棕色皮带，整个人干净又优雅，像一杯刚沏好的茉莉花茶。 “晓然，你听我解释，”陆远舟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这是念念的钢琴老师，我请来教她弹琴的。” “念念才四岁。”我看着他的眼睛说。 “四岁也可以启蒙嘛。”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太熟练了，熟练到像排练过一百遍，“这是林知意，中央音乐学院毕业的，我托了好几个朋友才请到的。知意，这是我太太，许晓然。” 林知意对我点了点头，笑容温婉得体：“陆太太你好，久仰了。陆先生跟我说过很多次，说他太太特别有品位，今天一见果然是的。” 她说话的语气温温柔柔的，每一个字都像是用尺子量过尺寸才说出来的，不多不少，刚刚好。可我偏偏从那个“果然是的”里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——是一种笃定，一种知道我一定会被拿来和她比较的笃定。 当天晚上，陆远舟在书房里跟我摊牌。他说林知意不仅仅是家庭教师，她还在帮公司做一个项目咨询，因为是音乐学院出身，又在法国留学过两年，正好负责公司新开发的一个艺术地产项目。“她帮了我很大的忙，”他说这话的时候没有看我，而是看着书桌上那盏台灯的灯罩，“所以对她客气点，别让人家觉得尴尬。” “我什么时候让她尴尬了？”我靠在门框上问他。 “你没有，你很好。”他终于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我就是提前跟你说一声，接下来三个月，她每个星期都会来家里两次，教念念弹琴，顺便跟我对一下项目的方案。” 他说得很坦诚，坦诚到如果我再多问一句，就显得我特别小心眼。可偏偏是这种滴水不漏的坦诚，让我后脊背发凉。结婚五年，我知道陆远舟是什么样的人。他从来不做没有伏笔的事情。他铺了这么长的线，一定不只是为了要一个家庭教师。 那三个月的每个周二和周四，林知意都会准时出现在我家门口。她总是穿浅色系的衣服，米白、浅灰、香槟粉，像是刻意避开所有鲜艳的颜色，好让自己看起来人畜无害。她教念念弹琴的时候耐心极了，四岁的孩子坐不住，她也不急，就陪着她在地上搭积木，等孩子心情好了再抱回琴凳上。念念很快就喜欢上了她，每天掰着手指头问“知意姐姐什么时候来”。 而陆远舟呢，他总是在林知意来的时候准时回家。以前他经常加班到九十点钟，可那三个月里，周二和周四他从来没有缺席过晚饭。他会在客厅的沙发上翻杂志，偶尔抬头看琴房的方向，目光柔软得像三月里的阳光。 有一次我端水果进去，看见林知意的手覆在念念的手背上，带着她按琴键。陆远舟站在门口，静静地看着这一幕。我走到他身边，他才像是被惊醒一样转过身来，接过我手里的果盘说“我来吧”。 那个瞬间我看懂了一件事——他看林知意的眼神，和五年前他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开始失眠。凌晨两三点钟，我躺在床上，听着身边陆远舟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来覆去地播放着那些画面。钢琴前的两个人，他翻乐谱的手，她脖颈上的碎发。还有他说的那句“你很好”——好得无懈可击，好得毫无破绽，好到让人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直到七月的那个下午，一切终于露出了它真实的形状。 我因为忘记带念念的体检报告，提前回家。推开门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人，琴房的灯亮着，隐隐传来说话的声音。我走过去，门虚掩着，里面的一幕让我停住了脚步。 林知意坐在琴凳上，陆远舟站在她身后。她的手放在琴键上，而他的手覆在她的手上。不是教弹琴的那个角度，而是十指相扣的方式。他们都没有动，就那么安静地维持着那个姿势，像一尊凝固了时间的雕塑。琴房里的空气被抽成了真空，窗外夏日的蝉鸣变得遥远而模糊。 “陆远舟。”我推开门，声音平静得像在叫外卖。 他猛地抽回手，转过身来。林知意的脸一瞬间红了，但她很快就镇定下来，轻轻地站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 “嫂子，”她叫我嫂子，声音还是软软的，“误会了，我只是在教陆大哥一个和弦的指法。” 我看着她的手，纤细修长，指甲涂着透明的甲油，干干净净的。我忽然觉得很荒谬——我在这段婚姻里当了五年的正牌太太，到头来要和一个小十岁的姑娘抢一个男人的手放在哪里。 “不用叫嫂子，”我笑了一下，“叫我陆太太就好。毕竟你还叫我老公‘陆大哥’，叫嫂子怪别扭的，辈分乱了。” 林知意的笑容僵在脸上。陆远舟的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那天晚上，陆远舟没有回卧室。我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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再给我点时间，你知道的，念念还小，我不想把事情搞得太难看……” 我没有推门进去。我靠在走廊的墙壁上，看着天花板上一盏水晶吊灯。那盏灯是结婚那年我挑的，三千多颗水晶，每一颗都是我一颗一颗挂上去的。现在它亮着，每一颗水晶都在折射着细碎的光，好看极了。可我知道，它已经裂了。 不是哪一颗水晶裂了，是整根吊着它的钢丝，开始松动了。 第二天早上陆远舟去公司之前跟我说了一句话，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讨论晚饭吃什么：“知意今天下午还是会来上课，念念下周有个汇报演出，得练。” 我没有说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看了我一眼，拿起车钥匙走了。 下午两点，门铃响了。我打开门，林知意站在门口，手里拎着一把伞，穿了一条湖蓝色的连衣裙，头发披散着，嘴唇上涂了很浅的口红。门口站着一个穿米色亚麻西装的男人，戴着一副无框眼镜，手里拎着公文包和一个精致的木头盒子。他站在七月明晃晃的阳光下，整个人干净得像是从水彩画里走出来的。 我的第一反应是陆远舟又在搞什么鬼，派个男人来当说客？还是他终于良心发现，知道一个女人不够，打算给我也配一个？ “您好，是陆太太吗？”那个男人开口了，声音低沉又清润，像是大提琴的A弦在共鸣，“我是林知意小姐的私人助理，她让我来取一份放在琴房里的教学笔记。” 私人助理？我看着！